霎时飞狗，人仰翻，一人喊着“哥你疯了”，一人喊着“你别拦我”，甄鑫弦捂着额，刺目的鲜血从指下，滴滴答答沾了他的睫：“你现在才来找我算账是不是有晚？”

小一辈儿里也就他敢这么跟老爷说话，甄皓晓押了醒酒茶，问：“什么约会？”

“你瞎吗？你看看你是几几年的！”甄二爷嘴边两撇八字胡随着说话产生的气一抖一抖的，着天生不善的面相有些凶神恶煞之气，“上三十一了！还敢说自己年轻？”

一晃二十余载，预想中“换太”的情节没发生，少东家顺顺利利变成了大当家，没那么幼稚了，但甄友乾总能为这份“不”找新的理由——儿时是因为对方玩多，少时是因为对方学习好，再后来是觉得这小孩太能装，整天端着一副英样儿，但促使他一见着甄鑫弦就骂街的，还得数三年前那件事。

“那你倒是带一个回来，就算是女朋友也行啊！”

“你那板凳上是有钉吗？”

更何况，今天这么大的排场，不是贺寿，也不是年宴，而是为了给一个人接风洗尘——一个现任大当家最讨厌的人，甄家老四。

“苦读个！他就是心虚！”

男人气到了极，他扬起手，生平第一次别人掌——却是对着自己弟弟。在此之前，甄友乾从来没对穆岛说过重话，更不要说动：“你他妈……我他妈先收拾了他！回再他妈找你算账！”

他笑了笑：“从中毕业起我就喜穆哥，四年了，这次去留学，无论如何我要带他走。”

证吗？”

“啊？”

俩人各叫各的，习惯了，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整场宴席，甄鑫弦从到尾都没提穆岛一个字，没问他为什么没来，也没打听他过得好不好，这让甄友乾安下了心，但同时又燃起一莫名火，被三巡酒一烧，得他鼻不是鼻不是，看谁都不顺。

“怎么不年轻了？就您儿这条件，追我的姑娘绕城三圈好不好？”

还嫌不够，又挑衅地喊他一声大侄：“难不成，穆哥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吗？”

老爷戳戳拐，场内顿时静了几分，甄友乾嘴一咧，赔着笑，吊儿郎当地回：“没，舒坦着呢，就是晚上有个约会，想去又不好意思说。”

不用等回，纸包不住火，从来没受过一丁儿委屈的小少爷脑瓜上被人开了瓢，前脚刚医院，后脚老爷就把一人等给“请”到了老宅。剑弩张，百难分，男狐狸的骂名都给扣上了，等甄鑫弦急匆匆赶回家里时，穆岛已经受了十鞭家法，白衬衣上渗着血，一向笔直的脊梁骨向上弓起，双不住颤抖着，疼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往日里众星捧月的少东家被狼狈地摁在地上，眶发红怒目圆睁，看向始作俑者，恨不得把他扒。

甄友乾看了自己的衬衫大衩，又瞥了他西装革履的打扮，嗤了声：“是，比不得四叔讲究，几年没见还是这么人模狗样。”

月黑风夜，无盗香时，甄友乾刚从丰的风月场快完回来，一推门就看见自己弟弟正被自己亲四叔搂在怀里，肩抵着肩，脸贴着脸，嘴差几毫米就碰上了。那一瞬间他不知是该先惊讶于两个男人在这事，还是该先惊讶这两个男人的份，酒麻痹了他的大脑，直到穆岛颤抖着喊了声“乾哥”，他才从震惊中愣过神来，抄起桌上的茶壶上去就是猛地一砸。

他推开包厢厚重的雕大门，正在休息区小憩的齐石惊觉起，立刻跟了上去。

“哟，人生大事儿！”甄友乾张就来，“我爹急着抱孙呢，连甄友傅都快结婚了，我这儿不也得表现表现？”

齐石不置可否，问：“换个场？”

话一，二爷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被到名的三爷家儿一酒卡在嗓，差没呛个好歹。甄皓晓斜瞥了瞥他，半晌才从鼻孔里慢悠悠地哼一声：“吧。”

“得嘞！”甄友乾啪地站起来，满盅酒仰一，又啪一声把杯拍桌上，“改天再给四叔赔罪，我先走一步。”

他摸香烟，吧嗒上，混不吝的样看着就欠收拾。

“皓鑫那么多人，差你一个？”二爷冷笑，“再不听话给你下来！”

他最来不得这聚餐，说好听儿是家宴，说难听儿就是批斗会。周围其他兄弟妹一个个成双结对卿卿我我，看他挨训不是啧啧摇就是冷嘲讽，气得他火冒三丈，想骂人又抹不开面，想嘴又占不住理，差儿没把自己憋死。

“没那心思，”甄友乾瘪瘪嘴，“忙着呢。”

反正他是看不惯那些一到三十就嚷嚷着自己老了的人，心想三十你都嫌老，那等四十脆土算了，牌位一立三炷香，直接青永驻。

“赚钱。”

甄友乾一听这话就垮下了脸，他觉得自己这刚好是黄金年龄，名利事业双丰收，要多潇洒有多潇洒，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且不说他现如今栽在了一个男人上，在甄友乾的意识里，家本就是次一级的附属品，少些羁绊多些安全，追求自由才是人的天。退一万步来讲，没情的婚姻除了互相折磨以外，本就不会带来任何好，家里那些老古董们嘴上说得好听，讲什么个人幸福之类的狗话，说到底不还是想让他赶个孩来么。

老四甄鑫弦就别提了，老爷一辈风成，金枪不倒，六十岁老来得，寿宴和满月一起办，连市委书记都得偷偷过来敬杯酒。时任二爷当家，七岁的甄友乾从生时就被一一个“少东家”捧着，忽得“少爷”的名被抢了不说，他还得一个小婴儿喊四叔，心里自然是不。

彼时甄友乾啐了一，如今再见着镀完金回国放起洋的小叔，依旧没有好脸。作为长长孙，再不情愿也得端着，举杯敬酒笑脸相迎一项都不能少，甄鑫弦识相地把酒杯往下压低三分，笑地：“好久不见，乾哥，你还是这么随。”

甄友乾哼唧一声，没好气地小声嘀咕着：“您倒是还得有这能耐啊。”

男人拍拍他的肩：“去蓝星。叫雷把酒备好，今晚你陪我喝，咱哥儿俩不醉不归。”

“饭太难吃。”甄友乾脸有些沉，“这酒店落在甄友傅手里真是糟践了，连厨师都变成了货，也不知捞了多少油去。”

“忙啥？”

“甄哥，这么快就来了？”

“行。”

论资排辈，本家打的是老爷甄皓晓，膝下四个孩，大姑娘学了医，嫁给了安城周家的党校教授，闺女现在在法院工作。二儿甄鑫旗只有一，就是甄友乾，甄友乾曾有个弟弟，只是他母亲气运不好，生产的时候一尸两命，胎死腹中。他三叔倒是多多孙，明媒正娶的妻生了两个儿，跟甄友乾差不多大，一个只知吃喝玩乐外加闯祸，另一个醉心科研无暇他顾。老三在外面的情妇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正房手段不够狠，千防万防还是让别的女人生下了孩，好在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再有息也不了族谱，威胁不到她家废心的地位。

于的小少爷一次知什么叫受制于人，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家从儿里就是横行霸的黑社会，再怎么包装也变不成讲理的书香门第。“无论如何”变成了“无论如何都不能”，他接受了老爷的条件，拿上签证订好机票，火速飞往法兰西，徒留一地给这哑吃黄连的兄弟俩，留学苦读，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一只手都凑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