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要她长久。
卫钦当时的神情很柔和，一贯苍白的面容似也被终于盛开满园的梅树映得更红
了些。北面幽州战事未了，幸而军报中言五万颍川军驰援后形势已逐渐向好,或许两三月内便可将东突厥击退至云州以北；西面逆王与钟氏也尚未从此前一败中缓过劲,据说
下也同突厥人闹了些不睦——胡人岂甘为他
前卒？借兵起事也不过为了从中牟利，而今一场仗断断续续打了十年、自己也恐引火烧
，于是内斗在所难免，想来一时也难大举
逾越长江天堑。“朕很需要她。”
“天下人……也都很需要她。”
——可他的确很难割舍她。
“贻之，朕过去总怨天命不公时运不齐，得了如此一副残破的
躯，又遇上那样一位糊涂的父皇……如今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上天不会一直亏欠同一个人。”最要
的还是而今天下的形势。“她素不喜金陵……如今一人在台城，会很孤单的。”
而现在他只恐……一切就要压不住了。
“比起我还是多
陪陪她吧……”……他甚至想过很多次带她走。
他在灯下一坐一整夜，直至灯芯燃尽房中一片漆黑仍然无法安眠，在她之后
前又不断划过父亲和
的脸，想起前者临去前曾对他说的“其正、不令而行，其不正、虽令不从”，以及后者在
中对他反复哭陈的那一声又一声“我错不起”，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是命运提前
好的铺垫，一环一扣皆是对他不留情面的威告诫。第107章
他们自幼相识一路偕行，在君臣之外总有一份友人的情分在，那时战事初定对方
了心力大病一场、直到越过年关方才渐渐缓过劲，召他
后还与他同游玉妃园，甚至……与他谈起她。“朕一生不曾倾慕过什么人，她却让朕觉得很好……贻之，你
说得对，人总要同自己中意的人结为夫妻，否则注定一生不得
愉。”气像杯中的酒一样淡，可酒终归是酒，总有迂回悠长的余味。
“你未归时朕实已心灰意冷，以为大周气数将尽……后来却正因此遇见皇后，想也算是峰回路转。”
她不明白从她
中叫
的那声“三哥”于他而言分量几何，更不明白她在他面前落下的泪会令他
到怎样的挫败和伤痛——他清楚地知
在她说那句“我无计谋长久，也不想太长久”时自己的心防被以怎样猛烈的力击溃，甚至只差一步便要将她狠狠拥怀里、卑劣堂皇地请她再为他造钱塘一梦。他搁下酒盏起了
，形稳得不像业已独饮千杯，宋明真却笃定三哥那时一定是醉了，否则绝不会在自己面前以如此温柔郁的语气提起妹妹。许多事是讲不清的，或许他与她的因缘就只够走到这里，世人不必知他每每屈膝唤她“太后”都如受万箭穿心之刑，甚至她也不必知
他曾多少次在相见时
压下心底日益放肆的妄念奢心。后来想想，也许就是那一次相谈杀死了他心底此起彼伏的诸多妄念。
他就停在这里，思绪却随着那个“她”字越飘越远，若在平时大抵也不会如此放纵，只是今日恰好饮了些酒，只是
边恰好坐着很亲近的友人，只是对她的想念恰好来势汹汹……于是防备倏然溃败，他知此刻自己破绽重重。天下大
狼烟四起，先父临终之托言犹在耳，他又如何能置之不理而独与她长厢厮守？颍川方氏一族之责不可无人担负，万万生民跪伏在前拼命伸的手亦令人无法视而不见，何况他上还背着一万神略英烈之血，在上枭谷兵败后那不为世人所知的半载隐秘里，更……“朕会待她很好……与她一同教养太
，不令他重蹈朕当年的覆辙——自然也会好好教她，让她得以在朕百年之后垂帘主政匡扶社稷……”在父母至亲纷纷离去后……他唯独只想要她长久。
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在父母亡故
皈依后她或许已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当初在东都帝重逢时她只知他冷面相对、不肯还她一个拥抱，却不知他亦曾在她离去后独自将那破碎一地的白玉梳一一捡拾重新拼凑。如此算来只需将西南几个叛
清理
净便可迎来一段久违的安稳,于大周而言正是休养生息富国兵的千载良机,当今要务一在他抬
看看满枝繁
，又伸手轻轻抚摸玉蝶的
，那一幕令当时在一旁的他心一，说不清是嫉恨还是痛苦的情绪倏然涌上心。夜
低垂酒香氤氲，江南酒酿或不醉人却可醉心，诸般执妄前仆后继更迭往复、终于渐渐也在他闭目后缓缓退去了，再抬时只见窗外青溪依旧，灯火阑珊
更有画舫小舟无数。尤其是最初的那几年，几乎每天都会想，纵然白日一切如常、
夜独时也依旧会到有荒谬乖戾的念在心底不停翻腾——她原本便该是他的妻，只要彼此再多一
运气今日便不会落得如此结局，何况他知她同样过得不好，为后亦从不是她的本心。同样……他也不能那么
。他说得对,宋疏妍的确不喜金陵厌倦台城，只是时至今日早对孤单习以为常、倒没那么需要人陪了，何况迁都之后诸事冗杂,也实在没什么工夫细细品尝所谓“孤单”的滋味。
后来他又见了先帝。
“她视太
若亲生，与朕亦是相敬如宾，宋氏兄弟瞻前顾后首鼠两端，未料却能教如此
情远志的女儿……”他眷恋寒枝之上缠绵的
、一心要将其藏自己的
院，可她确已嫁作天之妻，从此便与他异轨殊途——他能如何带她走？四面墙不可攀，即便侥幸逾越此后一生亦同样困于牢狱之中，她会失去名姓失去尊严永远不能为人所见，好像还活着，却又同死去毫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