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月亮呢？他伸手一搅，月影便破碎了。就像他现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圆月一样的光斑也顿时消弭了。至于那灯光下阴影，谁又会去理会那微不足道的黯淡的黑影呢？

李木岳伸出手，毫不迟疑地抓住了纪渊的手腕。

纪渊抬起视线，和他对视，他看见李木岳那只琥珀色的眼瞳透亮着，像烧红了一样。他听见李木岳安慰道：“忘掉那些过去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的。”

纪渊的视线垂落了下去。他端起酒杯，抿了口酒。他怕自己再不做些什么掩饰，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从酒吧出来时已是深夜，李木岳喝醉了，一副神思倦怠的模样，似乎撑开眼皮都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纪渊也喝了许多酒，双颊酡红，但眼神依旧清明，看起来并无明显醉意，甚至还能扶着李木岳走到路口。在路口吹了阵风，纪渊招手，拦下了一辆空车，将李木岳塞了进去，自己也坐进了后车座。他口齿清晰，语速均匀地向司机报了李木岳家的地址，要不是车内还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几乎就要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喝过酒。

他们赶上了这座城市最后的一波晚高峰，车灯在路上聚成了河。李木岳困倦极了，强打着精神撑过了两个红灯后，便靠在车窗上睡了过去。纪渊端坐在他身旁，不朝车窗外看去，也不看向李木岳，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司机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道：“快了，就快了，这个时间点一直有点堵车，等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纪渊缓缓道：“没关系。不急。”

司机的承诺并没有兑现，过了这段堵塞的公路，前方又迎来了更大的车流。司机不再与纪渊搭话了，他看见后车镜里的纪渊抱着手臂，沉着视线，看起来一副惫懒的模样，察觉到似乎有目光在打量自己，他又抬起头，看向后车镜里司机的眼睛，对他扯出了个微笑。司机瞬间收回了视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笑得有些怪。

红灯倒计时结束了，车子缓缓向前爬行了一段路。这时，纪渊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呢喃。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李木岳，他似乎睡着了，但他的嘴唇却在翕动。纪渊向他的方向靠近，他听清了李木岳的话。

他说的是：“奶奶。”

李木岳蹙着眉，眼睫和嘴唇都在不住地颤抖，看上去就要哭了出来。他还在轻声地呼唤着“奶奶”，纪渊觉得无聊了，打算坐正身体，与此同时，他又听见了一记更为轻细的声音：“对不起。”

纪渊动作一滞。片刻后，他又将耳朵凑了过去，将李木岳的梦呓悉数收入耳中。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一种窥破了秘辛的喜悦从他心里破土而出，瞬间在他的眼中点亮了一束光芒。李木岳睡熟了，不再发出声音了，他坐正了身体，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了起来。

司机听见了李木岳的低语，却没听清他说些什么，于是随口问道：“那小伙子睡着了？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呢。”

纪渊没有应答。他只是在笑。路口又变成了红灯，司机踩下了刹车，目光匆匆瞥过后视镜，却猛地怔住了。纪渊的嘴角诡异地勾了起来，他的身后是一缕黯淡昏黄的光线，而他的眼睛里却映着两道明亮的血红色灯光，整个人看起来近乎癫狂。他的影子被光线扭曲了，黑黢黢的，好像自地狱而来鬼魂。司机咽下了口水，打开了车窗，呼出了一口气。